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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树下的祖父和祖母的茶

作者:www.xinhuamx.cn 来源:网络 时间:2018-01-12 10:23:44 阅读: 字体:

  周未天气晴好,回老家转了一圈,本想去祖父母坟莹扫祭,可是看到村边已从败落的残桓断壁后边突兀冒出的那株古槐时,却心头一酸,蓦然间感觉得爷爷就似乎就在槐树下边坐着,于是径直穿过早已荒芜的小路走到槐树下边。
  
  爷爷去世三十多年了,脑子中他模糊的印象和村东坡畔的墓地一样,只是一个影子和逢年过节祭奠时的场地而已,但是只有在这槐树下,我总是能清楚的感受到他的存在,因为在这树下有着我对爷爷的最真实记忆,还有我那和爷爷一起逝去的童年。
  
  我爷七十四年的人生中,在冯玉祥的部队当过兵,在渭河道上流过筏,在民国落幕前的大多数时候,他带着一帮兄弟赶着骡马常年行走在川陕秦陇之间的古道上,捣腾着汉中的茶叶和耀州的碗盆,也就在那个时候,他戴着石头黑镜,哼着小曲儿,牵着挽了大红花的骡子,把小脚的我奶奶娶了回来……
  
  然而这一且只是我奶奶在她后来的岁月里念念不忘叙叨的往事,而我印象中的爷爷却是一个佝偻着背,时常孤独无语的老头。自记事起,因为家里本也不睦,爷爷很少说话,也很少如其他庄户人一样,致力于去做农家人专心之事。村子里或外边来人每有上好之事,众人庆贺或者羡慕赞叹时,爷爷的嘴角却总是露出一丝淡淡的、不寻常的那种笑,然后拉着我到村边的槐树下,树的一边侧根横着从地面上长了下去,露在外边的那段如同一个马扎一样紧挨在树干上。在夏日的清晨,也许在冬天的午后,他就这样孤独的坐在槐树下的马扎上,把我搂在怀里,怔怔的望着渭河水,望着陇海铁路在阳光下泛着耀眼光泽的铁轨消失在漆黑的隧道里,开始我很无聊,在他怀里挣扎着,不停的待弄着他的胡须,于是他哼起了小曲儿,一种我没记住过一个词的小调,爷爷哼着曲儿并象摇篮一样晃动着他的身子,于是我便安份了,在暖暖的阳光下困倦了起来,迷糊中感觉耳边不是爷爷哼的曲子,是蝉或者其它不知名的虫子在鸣叫,是渭河道的风穿过林子抖动着树叶的瑟瑟声,我睡着了却也似乎醒着,不知过了多久,感觉脸上有东西扎的痒痒的疼,并感到一股浓烈的旱烟味炝的难受,睁眼间我看见爷爷俯下头看着我,手里还拿着他近尺五长的烟杆。他唤着我的小名把我摇了醒来。我这才发现奶奶也来了,她坐在树后的碾盘上默不做声,爷爷在树上磕了磕烟窝,把我依在他肩上用一只手搂着从树根上走了过去,奶奶我接过我只是淡淡的说,你把娃炝的,回吃饭吧……他此时似乎好了许多,眼中那不屑或迷茫的神情一扫而光,在我屁股上拧了一下,看着我疼的咧嘴,他却笑着背着双手在前边走了,奶奶把我放了下来,我追在爷爷后边跑了起来,她迈着小脚蹒跚的跟在后边。
  
  爷爷去世那天,下了一夜大雪,村子里的乡俗是大孝子要挨家报丧请宾客帮忙。九岁的我穿着孝衣,由村里管乡俗事务的长辈领着大清早去磕头请人,乡村里的冬天人们起的晚,好多人家院子的雪还没来得及清扫。儿时的我更是矮小,每到一家磕头,跪在雪地里起身时脚总会踩着孝衣的前襟,于是在我踉跄间爬起来时,窗子里边总会传出主人同情的叹息声。
  
  爷爷的去世让我奶奶仿佛塌下了天,我跪在灵堂里也很难过,但却哭不出来,只是看到别人哭时眼泪自然的淌了出来,然后渗进冻的通红并已裂出蛛网般红纹的脸上,疼且冷。奶奶在后屋的炕上断断续续的哭着,但却不是一般的哭,她哭和爷爷唱的小曲儿一样有着词有着调,而且我能听出奶奶哭唱的词儿,她哭到:“大跃进里,我饿的恓惶,我的哥你半夜里回来,把肉包在树叶里给我塞进被窝……”
  
  爷爷去世时,我奶奶刚七十。在八十年代后期我家和社会都发生了许多变化,但她却依然孤独的生活着,孤独的坚守着我爷在世时的每一个生活细节。我爷爷生前每日都要熬煮罐罐茶,奶奶在后来的日子把熬罐罐茶当成了每日里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冬日里天尚未亮,她便已在炕头的火盆中生好火,开始煮茶,约么一两分钟后头一杯茶熬好了,她把茶水倒进杯子里,却下了炕走到房子中间曾经摆放爷爷灵位的地方,虔诚的泼洒在地上,然后才开始自己喝起。大姑家离的本来也不远,因为姑父转业到了村子附近的铁路部门工作,日子宽裕的同时姑母也有时间方便照顾奶奶,但是奶奶却一直拒绝并不去常住。那年冬天我放假前,天极其的冷,大姑强行把奶奶接了去,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早上我去接她,奶奶很急切的等着回我们自己破败的家,但姑父母已给她生好了煮茶的炭火。奶奶煮好茶迷茫的看着姑父家铺着地板的地面,然后看房间只有我和她,如同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匆匆的把半杯茶水倒进了火盆边上的灰里边,热的灰猛然间炝了起来,她摘下头上顶的帕子,在空中急急忙忙的晃动着,急切的想让这浮灰尽快的落了下来,漫长的岁月其实却如同箭一样在飞逝,十年后的奶奶已年过八十,当她不便下炕去屋子中间泼洒茶水时,她便坐在炕上把头杯茶水顺着屋子中央的地方泼了出去。再后来她胳膊没有力气的时候,她索性把头杯茶,倒在了火盆边上。每次看着她倒茶把灰炝起来时候,我鼻子就酸的难受,我知道这多年来她洒下的那杯杯茶水也许能汇成一条潺潺小溪,但却不和道我爷爷是否准备在来世愿意煮茶相报?更不知我奶奶的那头杯茶是在坚守爱情的忠贞还是在执着的完成自己的信念?
  
  每次回家,就想好多人好多事,虽大部分记忆已如自己年少时的棱角一样,早已磨的圆滑顺溜,己模糊了原来的样子,但其中的许多细节,却如崖柏树上的瘤子一样,在心里长出了死结,只要看到有关的人和事,瘤子上的芯就隐隐的痛,刺着自己的心,再次加深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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